庄子
书名
庄子
作者题署
庄周
时代
战国
卷数
三十三篇(约70千字)
收录状态
完整收录
《庄子》战国时期庄子(庄周)及其后学著,分内篇、外篇、杂篇三部分。以寓言和瑰丽的想象力阐述了「齐物」「逍遥」「养生」等道家核心思想。其中「庖丁解牛」「庄周梦蝶」「逍遥游」等名篇,对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影响至深至远。
#庄周#齐物#逍遥#养生#道家哲学
📖 典籍简介
《庄子》战国时期庄子(庄周)及其后学著,分内篇、外篇、杂篇三部分。以寓言和瑰丽的想象力阐述了「齐物」「逍遥」「养生」等道家核心思想。其中「庖丁解牛」「庄周梦蝶」「逍遥游」等名篇,对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影响至深至远。
🏛️九宫导读
《庄子》战国·庄周著,唐玄宗天宝元年诏封南华经。全书分内篇七篇、外篇十五篇、杂篇十一篇,共三十三篇,约七万余言。
【内篇总说】
内篇七篇为庄子亲著,体系最完整。逍遥游·齐物论·养生主·人间世·德充符·大宗师·应帝王,七篇一气贯通:
- 逍遥游破开人生的大格局——挣脱世俗之待,体验无待的逍遥
- 齐物论破除认知的绝对性——万物一体,是非两行
- 养生主讲如何在有限的寿命中安顿生命
- 人间世讲如何在这个世道中处世
- 德充符讲内在德性如何成就完满
- 大宗师讲如何认识宇宙的大宗师——道
- 应帝王讲得道之人如何治理天下
【九宫按】
庄子与易学一脉相通:齐物论中的'道通为一'与易传'易有太极'同源;养生主的'缘督以为经'暗合九宫八卦的中正之道。庄子是把道家哲学推向文学最高峰的旷世奇才。鲁迅说:'晚周诸子之作,莫能先也。'闻一多说:'中国人的文化上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。'
【版本说明】
本文以郭象注本(即今本三十三篇)为底本。内篇七篇全文收录,外篇杂篇另行呈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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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古籍问答
基于《庄子》馆藏内容📜 原文阅读 (7 节)
1.内篇·逍遥游第一白话注▼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
齐谐者,志怪者也。谐之言曰: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
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
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;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蜩与学鸠笑之曰: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
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,宿舂粮;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!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
汤之问棘也是已:穷发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此小大之辩也。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
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
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尧让天下于许由,曰: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!时雨降矣,而犹浸灌,其于泽也,不亦劳乎!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犹尸之,吾自视缺然。请致天下。
许由曰: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名者,实之宾也。吾将为宾乎?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
肩吾问于连叔曰:吾闻言于接舆,大而无当,往而不返。吾惊怖其言,犹河汉而无极也;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
连叔曰:其言谓何哉?
曰: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;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;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
连叔曰:然。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,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礴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!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。是其尘垢秕糠,将犹陶铸尧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!
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,越人断发文身,无所用之。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惠子谓庄子曰:魏王贻我大瓠之种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。剖之以为瓢,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
庄子曰: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客闻之,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客得之,以说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。冬,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忧其瓠落无所容?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!
惠子谓庄子曰: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。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
庄子曰:子独不见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东西跳梁,不辟高下;中于机辟,死于罔罟。今夫斄牛,其大若垂天之云。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?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
💬白话参考
北方的大海中有一条鱼,名叫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有几千里。化而为鸟,名叫鹏。鹏的背,不知有几千里。奋起而飞,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。当海动风起之时,鹏就迁往南方的大海。南方的大海,就是天池。
《齐谐》是记载怪异的书。它说:鹏迁往南海时,水面激起三千里波涛,环旋飞上九万里高空,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。
野马般的游气、飞扬的尘埃,都是生物用气息互相吹拂的结果。天色苍茫,那是它的本色吗?还是因为太远而看不到尽头?大鹏向下看,也不过是这样罢了。
水不深厚就载不起大船。倒一杯水在堂前低洼处,小草可以当船;放个杯子就粘住了,因为水浅而船大。风不深厚就托不起大翅膀。所以大鹏飞到九万里,风就在下面了,这才乘着风,背负青天而无阻碍,然后飞往南方。
蝉和学鸠嘲笑大鹏说:我猛地飞起,碰到榆树檀树就停下来,有时飞不到就落在地上了,何必要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往南飞呢?
去郊野的,三顿饭回来肚子还饱饱的;去百里之外的,要准备过夜的粮食;去千里之外的,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。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?
小智比不上大智,短命比不上长寿。怎么知道呢?朝菌不知道一天有昼夜,蟪蛄不知道一年有春秋,这是寿命短。楚国南边有冥灵树,以五百年为春,五百年为秋;上古有大椿树,以八千年为春,八千年为秋。而彭祖如今以长寿闻名,众人想和他比,不是很可悲吗?
汤问棘也有这样的话:不毛之地的北方,有冥海,就是天池。那里有鱼,有几千里宽,没人知道多长,名叫鲲。有鸟叫鹏,背像泰山,翅膀像垂天的云,乘着旋风飞上九万里,穿过云气,背负青天,然后飞往南海。斥鴳嘲笑说:它要去哪里呢?我跳起来飞不过几丈就落下来,在蓬蒿间翱翔,这也是飞得很好了。它要去哪里呢?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。
所以那些才智胜任一官、品行投合一乡、德性符合一君、能力取信一国的人,他们看自己也像这样。宋荣子嘲笑他们。宋荣子受举世赞誉也不更努力,受举世非议也不更沮丧,能分清内外之别,辨明荣辱之境,不过如此。他对于世俗,并不汲汲追求。虽然这样,还有没树立的。
列子乘风而行,轻妙极了,十五天后才回来。他对于求福,并不汲汲追求。这虽然免了行走,还是有所依待的。
如果能顺应天地万物的规律,驾驭六气的变化,在无穷的境域中遨游,那他还有什么依待的呢!所以说:至人没有自我的执念,神人没有功绩的追求,圣人没有名声的牵累。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日月出来了,还点着火把,这和光亮比不是太难了吗!及时雨降了,还在灌溉,这和润泽比不是太辛苦了吗!先生在位天下就太平,我还占着这个位置,自己觉得很惭愧。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。
许由说:您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太平了。我如果代替您,我是为了名吗?名是实的附属物。我难道要做附属品吗?鹪鹩在深林里筑巢,不过占一根树枝;偃鼠到河边喝水,不过喝饱肚子。您请回吧,天下对我来说没什么用!厨师即使不下厨,主祭的人也不应该越过酒席去代替他。
肩吾问连叔:我听接舆说话,大而无当,说出去就不回头了。我害怕他的话,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,和常理差得太远,不近人情。
连叔问:他说了些什么?
肩吾说:他说遥远的姑射山上有个神人,肌肤像冰雪,姿态像处女;不吃五谷,吸风饮露;乘着云气,驾着飞龙,在四海之外遨游。他的精神凝聚,能使万物不生病而五谷丰登。我认为这是狂言,不可信。
连叔说:确实。盲人无法看到文章之美,聋子无法听到钟鼓之声。难道只有身体有聋盲吗?认知也有。这话说的就是你啊。那个神人,他的德量,将包容万物而合为一体,世人纷乱,他哪里会辛苦地去治理天下呢!这样的人,万物不能伤害他,大水滔天淹不死他,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也热不到他。他的尘垢糟粕都能造出尧舜来,他哪里会去在意世俗之事呢!
宋国人到越国卖帽子,越国人剪光头发身刺花纹,用不着帽子。尧治理天下百姓,平定海内政事,到遥远的姑射山去拜见四位得道之人,在汾水北岸,怅然忘掉了自己的天下。
惠子对庄子说:魏王送给我一个大瓠瓜种子,我种了长成大瓜容纳五石。用它盛水,硬度不够自己举不起来。剖开做瓢,又大得没处放。不是不大,我觉得它没用就砸了。
庄子说:先生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啊!有个宋国人会做防手冻的药,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。有人听说后愿意出一百金买他的药方。他聚集族人商量说: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挣几金;现在一下子卖技术可得一百金,就卖了吧。那人得到药方,就去游说吴王。越国来犯,吴王派他率军,冬天和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分地封赏。同样是不冻手的药,有人因此封地,有人只能用来漂洗丝絮,这就是用途不同。现在你有五石的大瓠,为什么不把它做成大船浮游江湖,却担心它太大无处放呢?先生的心还是不通达啊!
惠子对庄子说:我有棵大树,人们叫它臭椿。树干疙里疙瘩不合绳墨,小枝弯弯曲曲不合规矩。长在路边,匠人看都不看。现在您的言论大而无用,大家都会抛弃的。
庄子说:您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伏着身子等猎物,东西跳跃不避高低,结果踩中机关,死在网里。再看那牦牛,大得像垂天的云。能这么大,却不能捉老鼠。现在你有大树,担心它没用,为什么不种在虚无之乡、广阔的原野,在它旁边徜徉徘徊,在它下面逍遥躺卧呢?不会遭斧头砍伐,没有东西能伤害它,正因为它没什么用处,又有什么困苦呢!
📝注释
逍遥游是庄子开宗明义之作,核心概念为"无待"——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的精神自由。鲲鹏之喻、小大之辩、尧让许由、藐姑射神人、大瓠大树之喻层层递进,最后归到"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"。
2.内篇·齐物论第二白话注▼
南郭子綦隐机而坐,仰天而嘘,嗒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隐机者,非昔之隐机者也。
子綦曰:偃,不亦善乎,而问之也!今者吾丧我,汝知之乎?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,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!
子游曰:敢问其方。
子綦曰: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隹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笄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污者。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譹者、宎者、咬者,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。冷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厉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?
子游曰: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则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
子綦曰: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己也,咸其自取,怒者其谁邪!
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。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觉也形开。与接为构,日以心斗。缦者、窖者、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缦缦。其发若机栝,其司是非之谓也;其留如诅盟,其守胜之谓也;其杀若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为之,不可使复之也;其厌也如缄,以言其老洫也;近死之心,莫使复阳也。喜怒哀乐,虑叹变慹,姚佚启态。乐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
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为使。必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可行已信,而不见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
百骸、九窍、六藏,赅而存焉,吾谁与为亲?汝皆说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皆有为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递相为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?如求得其情与不得,无益损乎其真。
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,可不哀邪!人谓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与之然,可不谓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独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乎?
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
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。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尝有言邪?其以为异于鷇音,亦有辩乎?其无辩乎?
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
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
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果且有彼是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:莫若以明。
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马喻马之非马,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。
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?然于然。恶乎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恑憰怪,道通为一。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。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唯达者知通为一,为是不用而寓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适得而几矣。因是已。已而不知其然,谓之道。
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?狙公赋芧,曰:朝三而暮四。众狙皆怒。曰:然则朝四而暮三。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?有以为未始有物者,至矣,尽矣,不可以加矣!其次以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与亏乎哉?果且无成与亏乎哉?有成与亏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与亏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师旷之枝策也,惠子之据梧也,三子之知几乎!皆其盛者也,故载之末年。唯其好之也,以异于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彼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坚白之昧终。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,终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谓成乎?虽我亦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谓成乎?物与我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圣人之所图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,此之谓以明。
今且有言于此,不知其与是类乎?其与是不类乎?类与不类,相与为类,则与彼无以异矣。虽然,请尝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。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则已有谓矣,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?其果无谓乎?
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,而太山为小;莫寿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既已为一矣,且得有言乎?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与言为二,二与一为三。自此以往,巧历不能得,而况其凡乎!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,而况自有适有乎!无适焉,因是已!
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为是而有畛也。请言其畛:有左有右,有伦有义,有分有辩,有竞有争,此之谓八德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;春秋经世先王之志,圣人议而不辩。
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辩也者,有不辩也。曰:何也?圣人怀之,众人辩之以相示也。故曰:辩也者,有不见也。
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圆而几向方矣!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谓天府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
故昔者尧问于舜曰:我欲伐宗、脍、胥敖,南面而不释然。其故何也?
舜曰:夫三子者,犹存乎蓬艾之间。若不释然,何哉?昔者十日并出,万物皆照,而况德之进于日者乎!
啮缺问乎王倪曰: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
曰:吾恶乎知之!
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
曰:吾恶乎知之!
然则物无知邪?
曰:吾恶乎知之!虽然,尝试言之。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?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?
且吾尝试问乎女:民湿寝则腰疾偏死,鰌然乎哉?木处则惴栗恂惧,猨猴然乎哉?三者孰知正处?民食刍豢,麋鹿食荐,蝍蛆甘带,鸱鸦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猨猵狙以为雌,麋与鹿交,鰌与鱼游。毛嫱丽姬,人之所美也;鱼见之深入,鸟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。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观之,仁义之端,是非之涂,樊然殽乱,吾恶能知其辩!
啮缺曰:子不知利害,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
王倪曰: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
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:吾闻诸夫子: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,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孟浪之言,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为奚若?
长梧子曰:是黄帝之所听荧也,而丘也何足以知之!且女亦大早计,见卵而求时夜,见弹而求鸮炙。予尝为女妄言之,女以妄听之。奚旁日月,挟宇宙,为其脗合,置其滑涽,以隶相尊?众人役役,圣人愚芚,参万岁而一成纯。万物尽然,而以是相蕴。
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!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!
丽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国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。及其至于王所,与王同筐床,食刍豢,而后悔其泣也。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!
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;梦哭泣者,旦而田猎。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。梦之中又占其梦焉,觉而后知其梦也。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。而愚者自以为觉,窃窃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与女皆梦也;予谓女梦,亦梦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为吊诡。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
既使我与若辩矣,若胜我,我不若胜,若果是也,我果非也邪?我胜若,若不吾胜,我果是也,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,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,其俱非也邪?我与若不能相知也,则人固受其黮闇。吾谁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,既与若同矣,恶能正之?使同乎我者正之,既同乎我矣,恶能正之?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,既异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?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,既同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?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
何谓和之以天倪?曰: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;然若果然也,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。化声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穷年也。忘年忘义,振于无竟,故寓诸无竟。
罔两问景曰: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无特操与?
景曰: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恶识所以然?恶识所以不然?
昔者庄周梦为蝴蝶,栩栩然蝴蝶也,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?蝴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蝴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💬白话参考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而坐,仰天长嘘,好像忘掉了自己的身体。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问:怎么回事?形体可以像枯木,心也可以像死灰吗?今天靠几案的您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子綦说:子游,你问得好啊!今天我忘掉了自己,你知道吗?你听说过人籁,没听说过地籁;听说过地籁,没听说过天籁!
子游问:请问其中的道理。
子綦说:大地吐出的气叫风。它不发作则已,一发作万种孔窍都怒吼起来。你没听过那长风呼啸的声音吗?山林丘陵,大树百围的孔穴,像鼻子、像嘴巴、像耳朵、像瓶罐、像圈圈、像臼、像洼地、像水坑。发出的声音像激流、像箭射、像叱咤、像吸气、像呼叫、像嚎哭、像深谷回音、像哀叹声。前面唱于后面唱喁。小风则小和,大风则大和,烈风过后所有孔窍都空寂了。你没看到那草木摇曳的样子吗?
子游说:地籁就是众孔窍发出的声音,人籁就是竹管乐器,请问天籁是什么?
子綦说:天籁就是风吹万种孔窍发出不同的声音,使它们自己停止,都是自然产生的,还有什么使它们发声呢!
大智广博,小智琐碎。大言气焰盛人,小言喋喋不休。睡觉时精神交错,醒来时形体不宁。和外界接触纠结,整天勾心斗角。有的慢吞吞,有的深沉,有的缜密。小恐惧惴惴不安,大恐惧失魂落魄。他们发言像放箭般快,在是非之间;不发言时像发过誓似的,在固守胜利;衰败得像秋冬,说明他们一天天在消损;沉溺在自己的行为中,无法恢复;心灵闭塞像被封住,说明越来越枯竭;接近死亡的心,无法再恢复生机。喜怒哀乐,忧虑叹息,反复恐惧,轻浮放纵,纵情作态。乐声从空虚中产生,菌类从蒸气中化生。日夜交替,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生。算了算了!早晚知道这些,也就知道它们产生的根源了!
没有那些情态就没有我,没有我也就没有那些呈现。这也算是接近了,但不知道是谁指使的。好像有个真正的主宰,却找不到它的迹象。它确实存在,却不见它的形体,它有情而没有形状。
百骸、九窍、六脏都完备地存在,我跟谁更亲近呢?你全都喜欢它们吗?还是有偏爱?都是臣妾关系吗?它们不能互相治理吗?还是轮流做君臣?还是有真正的主宰存在?不论能不能找到它的实情,对它的真实存在都没有增减。
人一旦禀受成形,就不亡而等待用尽。和外物互相摩擦冲突,奔驰不止不能停,不是很可悲吗!终身劳役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,疲惫困苦也不知归宿,不是很可哀吗!人们说他不死,又有什么益处!形体变化了,心也随着一起变化,这不是最大的悲哀吗?人生在世,就这样迷惘吗?还是只有我迷惘,而别人也有不迷惘的呢?
如果以自己的成见作为标准,谁没有标准呢?何必知道变化的人才有?愚人也有。心中还没有成见就有了是非,就像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就到了。这是把无当作有。把无当作有,即使是神禹也不能理解,我又能怎样呢!
言论不是风吹的,说话的人说了些什么,但说的内容还没有定准。果真有言论吗?还是不曾有言论?他们认为言论不同于小鸟的叫声,这有区别吗?还是没有区别?
大道被什么遮蔽而有了真伪?言论被什么遮蔽而有了是非?大道往哪里去而不存在?言论在哪里而不可用?大道被小的成果遮蔽,言论被浮华的辞藻遮蔽。所以有了儒墨的是非争论,他们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,否定对方所肯定的。想要肯定对方否定的而否定对方肯定的,不如用明澈的心去观照。
事物没有不是彼的,也没有不是此的。从彼方看不到,从此方就知道。所以说:彼出于此,此也因彼而成。这就是彼此相生的说法。虽说是这样,但生就是死,死就是生;可就是不可,不可就是可;是因也是非,因非也是是。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路,而是用天道来观照,也就是顺着这个道理走。
此也是彼,彼也是此。彼有一个是非,此也有一个是非。果然有彼此的区别吗?果然没有彼此的区别吗?彼此不相对待,就叫道的枢纽。这个枢纽位于圆环的中心,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。是无穷的,非也是无穷的。所以说:不如用明澈的心去观照。
用指来证明指不是指,不如用非指来证明指不是指;用马来证明马不是马,不如用非马来证明马不是马。天地不过一个指头,万物不过一匹马。
可就是可,不可就是不可。路走出来的,事物叫出来的。为什么会这样?这样就是这样的。为什么不这样?不这样就是不这样的。事物本来就有这样的性质,本来就有可认可的性质。没有事物不这样,没有事物不可认可。所以举起草茎和屋柱、丑女和西施以及一切千奇百怪的东西,从道的角度看都是相通的。分就是成,成就是毁。万物没有成与毁,又都归于一体。只有通达的人知道万物相通为一,因此不用偏见而寄寓于常理之中。常理就是运用;运用就是通达;通达就是得道。恰到好处就差不多了。顺着自然而为。做了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,叫做道。
费尽心思求同却不知本来就是同一的,这叫朝三。什么是朝三?养猴的人分橡子,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。猴子都生气了。说那就早上四颗晚上三颗。猴子都高兴了。名和实都没有变而猴子的喜怒却不同,也是顺着这个道理。所以圣人是非调和而安居于自然的天平上,这就叫两行。
古代的人,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极致。什么极致?认为从来没有万物,这是极致,到头了,不能再加了!其次认为有万物了,但还没有区分界限。其次认为有界限了,但还没有是非。是非彰显以后,道就有了亏损。道亏损了,偏好就形成了。真的有成功和亏损吗?还是没有成功和亏损?有成功和亏损,所以昭文会弹琴;没有成功和亏损,所以昭文不弹琴。昭文弹琴、师旷击杖、惠子倚梧辩论,三人的智慧都达到了顶点!都是他们最盛的时候,所以能延续到晚年。正因为他们喜欢,所以用来显示和别人不同;正因为他们喜欢,所以想把它展示给旁人。旁人不是能明白的人而勉强使其明白,所以用坚白论迷惑终身。而他们的儿子又继承父业,终身没有成就。如果这样可以说成就的话,那我也算有成就;如果这样不能算成就的话,那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。所以迷乱世人的炫耀,是圣人所摒弃的。不用偏见而寄寓于常理,这就叫以明。
现在让我在这里说几句,不知道这些话和那同类呢?还是不同类?同类和不同类,既然都是说话,就和那没有分别了。虽说如此,还是让我试着说说。有开始,有未曾开始,有未曾开始那个未曾开始。有"有",有"无",有未曾有无,有未曾有那未曾有无。忽然就有了"有"和"无",却不知道"有"和"无"究竟谁有谁无。现在我已经说了话,却不知道我所说的果真有意义,还是没有意义?
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,而泰山却是小的;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,而彭祖却是短命的。天地和我共生,万物和我为一体。既然合为一体了,还能说什么呢?既然说了一体,还能不说吗?一加上言就成了二,二加上一就成了三。这样推下去,最高明的算师也算不清,何况普通人呢!所以从无到有已经到了三,何况从有到有呢!不必推了,顺其自然吧!
道原本没有界限,言论原本没有定准,为了争是才有了界限。让我谈谈那些界限:有左就有右,有伦序就有义理,有分解就有辨别,有竞争就有争论,这就是八种表象。天地之外的,圣人存而不论;天地之内的,圣人论而不评议;春秋史事和先王治道,圣人评议而不争辩。
所以有所分别,就有所不分别;有所争辩,就有所不争辩。这是为什么?圣人包容一切,众人争辩以互相炫耀。所以说:争辩的人,是因为有看不到的地方。
大道是不用称说的,大辩是不用言语的,大仁是不表露仁慈的,大廉是不谦让的,大勇是不伤害人的。道被彰显就不是道,言被争辩就不周全,仁被固守就不成功,廉被标榜就不可信,勇被显扬就成不了。这五种情况,本来圆融却走向了偏执!所以知道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,就是最大的智慧。谁知道不用言语的辩论、不用称说的大道?如果有人能知道,这就叫天然的府库。注入多少也不会满,舀出多少也不会竭,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,这叫葆光。
从前尧问舜说:我想征伐宗、脍、胥敖三个小国,上朝时总是不安心。这是为什么?
舜说:那三个小国的国君,就像生活在蓬蒿之间一样。你还不安心,为什么呢?从前十个太阳一起出来,照亮万物,何况道德的光芒比太阳更耀眼呢!
啮缺问王倪说:先生知道万物共同的道理吗?
王倪说:我怎么会知道!
你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吗?
我怎么会知道!
那么万物就都无法知道了吗?
我怎么会知道!虽然这样,我来试着说说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?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?
我且问你:人在潮湿的地方睡觉就会腰痛半身不遂,泥鳅会这样吗?人在树上就会害怕发抖,猿猴会这样吗?这三种动物谁知道正确的居住方式?人吃肉类,麋鹿吃草,蜈蚣爱吃小蛇,猫头鹰爱吃老鼠,这四种谁知道真正的美味?猵狙和雌猿交配,麋和鹿交配,鳅和鱼交配。毛嫱、丽姬,人认为最美;鱼见了沉入水底,鸟见了高飞,麋鹿见了快跑。这四种谁知道天下的美色?依我看,仁义的头绪,是非的途径,纷繁错乱,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区别!
啮缺说:你不知道利和害,那么至人也不知道利和害吗?
王倪说:至人神奇啊!大泽焚烧热不到他,黄河结冰冰不到他,迅雷劈山、狂风掀海也惊不到他。像这样的人,驾云气、骑日月,在四海之外遨游,死生都不能影响他,何况利害这样的琐事呢!
瞿鹊子问长梧子说:我听孔子说:圣人不纠缠世俗的事务,不趋利,不避害,不喜欢追求,不攀附道,不说话像说了话,说了话又像没说话,在尘世之外遨游。孔子认为是轻狂的话,而我认为是妙道的体现。先生您怎么看?
长梧子说:这是黄帝听了都迷惑的话,孔丘怎么能懂呢!而且你也太性急了,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鸡,看见弹弓就想吃烤鸮肉。我试着为你随便说说,你也随便听听。何不依傍日月、怀抱宇宙,与万物合而为一,混同是非混杂,把卑贱和高贵看作一体?众人忙忙碌碌,圣人昏昏昧昧,糅合万年的事而成为纯粹一体。万物都是这样,互相包含在内。
我怎么知道贪恋活着不是迷惑呢?我怎么知道害怕死亡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道回家的人呢?
丽姬是艾地封疆人的女儿。当晋国刚夺取她时,哭得泪水湿了衣襟。等她到了晋王那里,和国王同床共寝,吃美味的食物,就后悔当初的哭泣了。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后悔当初的求生呢?
梦见饮酒的人,早上起来却在哭泣;梦见哭泣的人,早上起来却去打猎。当他做梦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做梦。梦中又在占卜梦境,醒来才知道是梦。而且有大觉悟之后才知道这是大梦一场。而愚人自以为觉醒,自以为明白。君王啊、臣仆啊,太浅陋了!孔丘和你都在做梦;我说你在做梦,也是梦。这种言论,叫做荒诞。万世之后能遇到一个大圣人,理解了其中的道理,就像早晚遇到一样。
假如我和你辩论,你胜了我,我没有胜你,你就真是对的,我真是错的吗?我胜了你,你没有胜我,我就真是对的,你真是错的吗?或者一部分对一部分错?或者都对都错?我和你都无法知道,别人本来就更糊涂了。我让谁来评判呢?让和你相同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你相同了,怎么能评判?让和我相同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相同了,怎么能评判?让和我们都不同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们都不同,怎么能评判?让和我们都相同的人来评判,既然和我们都相同,怎么能评判?那么我和你以及别人都无法知道,又等待谁来评判呢?
什么是以自然的分际来调和?就是:是中有不是,然中有不然。是如果真的是是,那么是和不是的区别就无需争辩;然如果真的是然,那么然和不然的区别也无需争辩。变化的声音互相依赖,如果本来不相对待,就以自然分际调和,顺其变化,这样度过一生。忘记年岁忘掉是非,在无穷的境界中遨游,所以寄托于无穷。
影子外的微影问影子:刚才你走动,现在你停下;刚才你坐着,现在你站起来。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呢?
影子说:我因为有所依赖才这样吧?我所依赖的又有所依赖才这样吧?我依赖蛇腹下的鳞皮、蝉的翅膀吗?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这样?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?
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,生动活泼的一只蝴蝶,悠然自得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忽然醒来,就实实在在地是庄周。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,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?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区别的。这就叫做物化。
📝注释
齐物论是庄子哲学的核心之作,讨论万物平等的终极命题。从"吾丧我"出发,经天籁地籁人籁三籁之辨,破除我执与是非。以"道通为一"为核心,论证万物在道层面本无分别。庄周梦蝶为千古绝唱,开中国哲学认识论之先河。
3.内篇·养生主第三白话注▼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!
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,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。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合于桑林之舞,乃中经首之会。
文惠君曰:嘻,善哉!技盖至此乎?
庖丁释刀对曰: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軱乎!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,每至于族,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,动刀甚微。謋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为之四顾,为之踌躇满志,善刀而藏之。
文惠君曰:善哉!吾闻庖丁之言,得养生焉。
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:是何人也?恶乎介也?天与?其人与?
曰:天也,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独也,人之貌有与也。以是知其天也,非人也。
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不蕲畜乎樊中。神虽王,不善也。
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。
弟子曰:非夫子之友邪?
曰:然。
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
曰: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,少者哭之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不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县解。
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
💬白话参考
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识是无限的。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,危险啊!已经知道这一点还要去追求,就更加危险了!
做善事不要追求名声,做坏事不要触犯刑法,顺着自然的中道行事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天年。
庖丁为文惠君宰牛,手接触、肩依靠、脚踏、膝抵,哗啦声响,刀切进去哗哗的,没有不合音律的。合桑林舞曲,应经首乐章。
文惠君说:好啊!技术怎么达到了这样的境界?
庖丁放下刀说:我追求的是道,超过了技术。我开始宰牛时,看到的无非是整个牛。三年以后,就没再看到整头牛了。现在,我用精神去感受而不是用眼睛看,耳目停止了而心神在运行。顺着牛体天然的纹理,劈开骨肉间的缝隙,引刀进入骨节间的空处,按照它本身的构造去处理。连经脉、筋骨相连的地方都没碰到过,何况大骨头呢!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割肉;普通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,因为砍骨头。现在我的刀用了十九年,宰了几千头牛,刀刃还像刚磨过的一样。牛的骨节之间有间隙,而刀刃没有厚度;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空隙的骨节,游刃有余。所以十九年刀刃还像新磨的。不过,每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,我看到难处理,就小心谨慎,目光专注,动作放慢,轻轻动刀。哗啦一声骨肉分离,像泥土一样散在地上。我提刀站着,环顾四周,从容自得,把刀擦干净收起来。
文惠君说:好啊!我听了庖丁的话,懂得了养生的道理。
公文轩看到右师大吃一惊说:这是什么人?怎么只有一只脚?天生的还是人为的?
回答说:天生的,不是人为的。天生就让他独足,人的形貌是受之于天。因此知道他是天生的。
泽畔的野鸡走十步才啄一口食,走百步才喝一口水,但它不希望被养在笼子里。笼中虽然精神不错,但终究不自在。
老子死了,秦失去吊唁,哭了三声就出来了。
弟子问:您不是老子的朋友吗?
秦失说:是。
那么这样的吊唁,可以吗?
秦失说:可以。开始我以为他是一般人,现在知道不是。刚才我进去吊唁时,有老人像哭儿子一样哭他,有年轻人像哭母亲一样哭他。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,一定有不想说话而说话、不想哭而哭的。这是逃避自然违背真情,忘了受命于天,古人叫逃避自然的刑罚。该来时,老子应时而来;该去时,老子顺时而去。安于时运、顺其变化,哀乐就不能侵入了,古人叫这是天帝解除人的倒悬。
油脂在燃烧中穷尽,但火种却传了下去,不知有穷尽的时候。
📝注释
养生主仅一卷短文,却包含了"吾生有涯""庖丁解牛""泽雉十步一啄""薪尽火传"等千古名句。庖丁解牛是庄子最著名的寓言之一,以解牛喻养生处世之道——顺着自然的纹理去应对人生的"筋骨"。
4.内篇·人间世第四白话注▼
颜回见仲尼,请行。
曰:奚之?
曰:将之卫。
曰:奚为焉?
曰:回闻卫君,其年壮,其行独。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。轻用民死,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,民其无如矣。回尝闻之夫子曰:治国去之,乱国就之,医门多疾。愿以所闻思其则,庶几其国有瘳乎!
仲尼曰:嘻!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杂,杂则多,多则扰,扰则忧,忧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,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!
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?德荡乎名,知出乎争。名也者,相轧也;智也者,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尽行也。
且德厚信矼,未达人气;名闻不争,未达人心。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恶有其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为人菑夫!
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,恶用而求有以异?若唯无诏,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。而目将荧之,而色将平之,口将营之,容将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顺始无穷,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于暴人之前矣!
且昔者桀杀关龙逄,纣杀王子比干,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。是好名者也。昔者尧攻丛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。国为虚厉,身为刑戮。其用兵不止,其求实无已。是皆求名实者也。而独不闻之乎?名实者,圣人之所不能胜也,而况若乎!虽然,若必有以也,尝以语我来!
颜回曰:端而虚,勉而一,则可乎?
曰:恶!恶可!夫以阳为充孔扬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违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与其心。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,而况大德乎!将执而不化,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讵可乎!
然则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内直者,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,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。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,蕲乎而人不善之邪?若然者,人谓之童子,是之谓与天为徒。外曲者,与人之为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礼也,人皆为之,吾敢不为邪!为人之所为者,人亦无疵焉,是之谓与人为徒。成而上比者,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,谪之实也。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虽直而不病,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则可乎?
仲尼曰:恶!恶可!太多政法而不谍。虽固,亦无罪。虽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犹师心者也。
颜回曰:吾无以进矣,敢问其方。
仲尼曰:斋,吾将语若。有心而为之,其易邪?易之者,皥天不宜。
颜回曰:回之家贫,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。如此,则可以为斋乎?
曰:是祭祀之斋,非心斋也。
回曰:敢问心斋。
仲尼曰: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;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
颜回曰:回之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。可谓虚乎?
夫子曰:尽矣。吾语若: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,入则鸣,不入则止。无门无毒,一宅而寓于不得已,则几矣。
绝迹易,无行地难。为人使易以伪,为天使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,未闻以无翼飞者也;闻以有知知者矣,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阕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,是之谓坐驰。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,鬼神将来舍,而况人乎!是万物之化也,禹舜之所纽也,伏戏几蘧之所行终,而况散焉者乎!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,问于仲尼曰:王使诸梁也甚重。齐之待使者,盖将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,而况诸侯乎!吾甚栗之。子常语诸梁也曰: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欢成。事若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吾食也执粗而不臧,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与!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是两也,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语我来!
仲尼曰: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命也,其一义也。子之爱亲,命也,不可解于心;臣之事君,义也,无适而非君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是之谓大戒。是以夫事其亲者,不择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择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自事其心者,哀乐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!夫子其行可矣!
丘请复以所闻: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,远则必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怒之言,天下之难者也。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溢之类妄,妄则其信之也莫,莫则传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传其常情,无传其溢言,则几乎全。
且以巧斗力者,始乎阳,常卒乎阴,泰至则多奇巧;以礼饮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乱,泰至则多奇乐。凡事亦然。始乎谅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
言者,风波也;行者,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,实丧易以危。故忿设无由,巧言偏辞。兽死不择音,气息勃然,于是并生心厉。剋核太至,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终!故法言曰:无迁令,无劝成。过度益也。迁令劝成殆事。美成在久,恶成不及改,可不慎与!
且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何作为报也!莫若为致命。此其难者。
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,而问于蘧伯玉曰:有人于此,其德天杀。与之为无方,则危吾国;与之为有方,则危吾身。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,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
蘧伯玉曰:善哉问乎!戒之,慎之,正女身也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虽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为颠为灭,为崩为蹶。心和而出,且为声为名,为妖为孽。彼且为婴儿,亦与之为婴儿;彼且为无町畦,亦与之为无町畦;彼且为无崖,亦与之为无崖。达之,入于无疵。
汝不知夫螳螂乎?怒其臂以当车辙,不知其不胜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!积伐而美者以犯之,几矣!
汝不知夫养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杀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决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,顺也;故其杀者,逆也。
夫爱马者,以筐盛矢,以蜄盛溺。适有蚊虻仆缘,而拊之不时,则缺衔毁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,可不慎邪!
匠石之齐,至于曲辕,见栎社树。其大蔽数千牛,絜之百围。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,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
弟子厌观之,走及匠石,曰: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,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,行不辍,何邪?
曰: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。以为舟则沉,以为棺椁则速腐,以为器则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樠,以为柱则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
匠石归,栎社见梦曰:女将恶乎比予哉?若将比予于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,剥则辱。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!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!
匠石觉而诊其梦。弟子曰:趣取无用,则为社何邪?
曰:密!若无言!彼亦直寄焉,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,且几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,而以义喻之,不亦远乎!
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,见大木焉有异,结驷千乘,隐将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此何木也哉?此必有异材夫!仰而视其细枝,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;俯而视其大根,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;咶其叶,则口烂而为伤;嗅之,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
子綦曰: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神人,以此不材!
宋有荆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斩之;三围四围,求高明之丽者斩之;七围八围,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。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,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为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
支离疏者,颐隐于脐,肩高于顶,会撮指天,五管在上,两髀为胁。挫针治繲,足以糊口;鼓荚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三钟与十束薪。夫支离其形者,犹足以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
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!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!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,临人以德!殆乎殆乎,画地而趋!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!吾行郤曲,无伤吾足!
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💬白话参考
颜回拜见孔子,请求出行。
孔子问:去哪里?
颜回说:要去卫国。
孔子问:去做什么?
颜回说:我听说卫国国君年壮气盛,行为专断。轻易动用国家资源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。轻易用兵使民众死亡,死亡的人堆满山泽像草芥一样,百姓无处可走。我曾听老师说:治理好的国家可以离开,混乱的国家应该前往——医门多病人。我愿用所学的道理去思考救治的办法,也许卫国还能有救吧!
孔子说:唉!你去了恐怕会遭刑戮啊!道是不宜掺杂的,一杂就多事,多事就受扰,受扰就忧患,忧患就不可救药了。古代的至人,先在自己身上站稳了再扶助别人。自己还没站稳,哪里有工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呢!
而且你知道德性所以荡失和智巧所以产生的原因吗?德性荡失是因为好名,智巧产生是因为好争。名是互相倾轧的;智是争斗的工具。这两样都是凶器,不是正确的处世之道。
况且即使德性纯厚、诚信确实,也未必投合对方的心意;即使不争名声,也未必被理解。如果硬要把仁义准则讲给暴人听,这是用别人的丑恶来衬托自己的美德,这叫害人。害人的人,别人必定反过来害他,你恐怕要被害了!
再说如果他喜欢贤人而厌恶坏人,哪里还用得着你去显示与众不同呢?你如果不说话,他必定会找机会和你辩论。你的眼睛会迷惑,你的脸色会故作平静,你的口舌会应酬,你的表情会迎合,你的心也会迁就他。这是用火救火,用水救水,叫做越帮越乱。一开始顺着,以后就没完没了。你如果在他不信任的情况下进尽忠言,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了!
当年夏桀杀关龙逄,商纣杀王子比干,都是因为他们修身爱民,但在下位违逆上位,君主因为他们的修养而排挤他们。这就是好名的结果。从前尧攻丛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国家变为废墟,君主遭受刑罚。他们用兵不止,贪求实利无止境。这都是求名求实的例子。你没听过吗?名和实,圣人尚且不能超越,何况你呢!虽然如此,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,说来听听!
颜回说:端正而谦虚,勤勉而专一,这样可以吗?
孔子说:不行!不可!卫君阳气充沛、志满气扬,喜怒无常,平常人都不敢违逆他,压抑别人的感受以求自己心欢。这种人每天用一点小德都不能感化他,何况大德呢!他固执不化,表面附和而内心不采纳,这样怎么行呢!
颜回说: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曲顺,引用古人的话作比附。内心正直,就是与天为伍。与天为伍,就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天的儿子。哪会要求别人赞同或不赞同自己的话呢?这样人们会说他天真,这就是与天为伍。外表曲顺,就是与人为伍。执笏跪拜,是人臣的礼节,大家都这样做,我不敢不做!做大家做的,别人就不会挑剔,这就是与人为伍。引用古人的话作比附,就是与古为伍。这些话虽然是教训,但实际上是批评。古代就有,不是我编的。这样虽然直率却没有毛病,这就是与古为伍。这样可行吗?
孔子说:不行!不可!太拘泥于方法而不得当。虽然固守这些不会获罪,但仅此而已,怎么能感化别人呢!你还是执着于自己的成见。
颜回说:我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,请问有什么方法?
孔子说:你先斋戒,我告诉你。有心去做事,那么容易吗?如果以为容易,那就不合天道了。
颜回说:我家贫穷,已经几个月不喝酒不吃肉了。这样算斋戒吗?
孔子说:这是祭祀的斋戒,不是心斋。
颜回说:请问什么是心斋?
孔子说:你专一你的心志,不要用耳朵去听,而用心去听;不要用心去听,而用气去听。耳朵的功能止于聆听,心的功能止于感应。气,是虚而能容纳万物的。只有道才能集结在虚中。虚,就是心斋。
颜回说:我在没听说过心斋的时候,确实觉得自己存在;听到心斋之后,就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了。这可以叫做虚吗?
孔子说:说透了。我告诉你:你如果能进入这个境界游历而不为名所动,能入就发言,不能入就停止。不执着于任何门径,安心于不得已而为之,就差不多了。
不走路是容易的,走路不踩地就难了。被人驱使容易伪装,被天驱使难以伪装。听说过有翅膀飞的,没听过没有翅膀飞的;听说过用知识去求知的,没听过不用知识去求知的。看那空明的心境,虚空的心能生出光明,吉祥就停留在止静的心灵上。如果心不能止静,就叫坐驰。让耳目向内通达而排除心智,鬼神都会来依附,何况人呢!这是化育万物的根本,禹舜把握的关键,伏羲几蘧终身奉行的,何况普通人呢!
叶公子高将出使齐国,问孔子说:楚王派我出使齐国,责任重大。齐国对使者表面恭敬实则怠慢。普通人都不能轻易说动,何况诸侯呢!我非常害怕。先生常对我说:事情无论大小,很少有不通过道而能成功愉快的。事情如果不成功,一定有人道之患;如果成功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无论成功与否都无患的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我平常吃粗食不求精细,家里没有因烧火而想降温的人。现在我早上接受命令晚上就要喝冰水,我这是内热吧!我还没接触到事情实情就已经有阴阳之患了;事情如果不成功,又有人道之患。这两样,做臣下的承受不了,先生有什么话告诉我吧!
孔子说:天下有两个大法:一是命,一是义。子女爱父母,这是命,在心里无法解脱;臣子事君主,这是义,无处没有君主,天地间也逃不开。这就是大法。所以事奉父母的人,无论什么环境都让父母安心,是孝的极致;事奉君主的人,无论什么事都让君主安心,是忠的极致;修养自己心性的人,哀乐都不影响心境,知道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是德的极致。做臣子的,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。按照实际情况去做而忘了自身,哪有工夫贪生怕死!你去办吧!
我再告诉你:凡是国与国交往,邻近的靠信用维系,远的靠言语表达忠诚。言语必须有人传达。传达两国喜怒之言,是天下最难的事。两国喜悦肯定多加好话,两国愤怒肯定多加坏话。凡是过头的话都是虚妄的,虚妄就没人相信,没人相信传话的人就要遭殃。所以格言说:传达合乎常情的言辞,不要传达过头的话,这样差不多可以保全。
靠智巧角力的,开始光明正大,后来往往暗中使坏,太过分就生出许多诡计;按照礼数饮酒的,开始有条有理,后来往往混乱不堪,太过分就生出许多荒唐。凡事都是这样。开始诚信,后来往往鄙劣;开始时简单,结束时必定复杂。
言语是风波;行动是得失。风波容易动荡,得失容易危险。所以愤怒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由巧言偏辞引起的。野兽临死乱叫,气息勃发,于是产生害人之心。苛刻太甚,别人就会产生不良之心来回应,而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如果连这都不知道,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!所以格言说:不要改变命令,不要强求成功。过头就过了。改变命令强求成功是危险的事。成就好事需要长久,做坏事了来不及改正,不能不谨慎啊!
顺着事物之理而悠游心神,寄托于不得已而保养中正之心,这就是最好的了。何必去计较回报呢!不如如实传达君命而已。这就是难做到的地方。
颜阖被请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,问蘧伯玉说:有一个人,天性残酷。如果任他为所欲为,就会危害我的国家;如果以法度约束他,就会危害我自身。他的智慧只够看到别人的过错,却看不到自己为什么犯错。像这样,我该怎么办?
蘧伯玉说:问得好啊!警惕、谨慎,先端正你自己!外表不如亲近他,内心不如存着调和之意。不过,这两者也有隐患。亲近不要过分投入,调和不要显露出来。外表亲近过分,就会招致颠覆毁灭;内心调和显露出来,就会被人以为是争声名、生是非。他如果像婴儿一样,你就和他一样;他如果没有界限,你也就没有界限;他如果放荡不羁,你也就放荡不羁。这样引导他,达到不犯错误的地步。
你没见过螳螂吗?奋起臂膀去挡车轮,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,是因为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高了。警惕、谨慎!老是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长处去冒犯他,就会危险。
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?不敢拿活物喂老虎,因为老虎扑杀活物会激起怒气;不敢拿完整动物喂它,因为撕裂时会激起怒气。按时喂养,了解它的情绪。虎和人不同类却讨好养它的人,是因为顺着它;所以它会伤人,是逆了它的性情。
爱马的人,用竹筐接马粪,用大蛤壳接马尿。恰巧有蚊虻叮咬,爱马人拍打得不及时,马就咬断勒口、挣断笼头、撞碎胸带。本意是爱护反而造成伤害,能不谨慎吗!
匠石去齐国,到了曲辕,看见一棵土地庙旁的栎树。树荫可以遮蔽几千头牛,树干有上百围。树高过山在十仞以上才有分枝,可造十几条船的支材。围观的人像赶集一样,匠石不看一眼直往前走。
弟子仔细看够了,追上匠石说:自从我拿斧头跟老师学艺,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。先生看都不看就走,为什么?
匠石说:算了,别说了!那是散木。做船会沉,做棺材快烂,做器具快坏,做门会流出油脂,做柱子会被虫蛀。这是不材之木,没什么用,所以能长这么长寿。
匠石回来后,栎树托梦说:你拿什么跟我比呢?你拿我和好木比吗?那些山楂、梨、橘、柚等瓜果,果实熟了就被摘,被摘就受摧残。大枝被折,小枝被拉。这就是因为它们有用而受苦,所以不能终其天年,中途就夭折,是自己招来的。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我追求无用已经很久了!差点死掉,现在才得到,这正是我的大用。如果我有用,还能长这么大吗?而且你和我也都是物,为什么这样看呢?你是快要死的无用之人,又怎么知道无用之木呢!
匠石醒来把梦告诉弟子。弟子说:既然追求无用,又为什么做社树呢?
匠石说:闭嘴!别说了!它不过是寄托于社树,被不了解它的人讥讽。如果不做社树,恐怕早就被砍了!而且它保全自己的方式与众不同,用常理去衡量,不是差得太远了吗!
南伯子綦到商丘游玩,看到一棵大树与众不同,可供千乘马车在树荫下歇息。子綦说:这是什么树啊?一定很特别!仰头看细枝,弯弯曲曲不能做栋梁;低头看树根,木纹开裂不能做棺材;舔舔叶子,口腔就溃烂受伤;闻闻气味,使人醉三天醒不过来。
子綦说:这果然是棵不材之木,所以能长这么大。唉!神人也是这样以不材来保全自己!
宋国有个地方叫荆氏,适宜种楸柏桑。树长到一把两把粗的,就被养猴子的人砍去做木桩;三围四围粗的,就被想做大梁的人砍去;七围八围粗的,就被富贵人家砍去做棺材板。所以这些树不能终其天年而中途被砍,这就是有用带来的祸患。所以古人在祈福时,白额的牛、翘鼻的猪、有痔疮的人,都不能用来祭河神。这是巫祝都知道的,认为这些东西不吉祥。而这正是神人认为最吉祥的。
有个叫支离疏的人,下巴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,五脏的血管都在上边,两条大腿贴着肋骨。他给人缝缝补补,足以糊口;给人簸米筛糠,足以养活十个人。官府征兵时,他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中闲逛;官府有大的劳役,他因残疾而免役;官府发救济粮,他领三钟米和十捆柴。像这样形体残缺的人还能养活自己、终其天年,何况那些德性超脱的人呢!
孔子到楚国去,楚国狂人接舆在他门口唱道:凤凰啊凤凰,为什么道德这样衰微!未来的世道不可期待,过去的岁月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,圣人可以成就事业;天下无道,圣人只能保全性命。当今之世,只求避免刑戮!幸福比羽毛还轻,却没人知道怎样取得;灾祸比大地还重,却没人知道怎样躲避。算了吧算了吧,不要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德性!危险啊危险啊,画地为牢那样拘束自己!荆棘啊荆棘,不要妨碍我走路!我走路弯着腰,不要伤了我的脚!
山上的树木自招砍伐,油脂燃火自受煎熬。桂树能吃才被砍伐,漆树能用才被切割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,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
📝注释
人间世是庄子处世哲学的集中体现。围绕"如何与危险的统治者打交道"展开,提出"心斋""乘物游心""虚而待物"等核心概念。螳臂当车、养虎之喻、栎社树、支离疏、楚狂接舆等寓言妙趣横生。结尾"山木自寇""膏火自煎""无用之用"点出人间世的核心处世智慧。
5.内篇·德充符第五白话注▼
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王骀,兀者也。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
仲尼曰:夫子,圣人也。丘也直后而未往耳。丘将以为师,而况不若丘者乎!奚假鲁国,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
常季曰: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与庸亦远矣。若然者,其用心也,独若之何?
仲尼曰: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;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
常季曰:何谓也?
仲尼曰: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,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
常季曰:彼为己,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。物何为最之哉?
仲尼曰: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,唯止能止众止。受命于地,唯松柏独也正,在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唯舜独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众生。夫保始之征,不惧之实,勇士一人,雄入于九军。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,而况官天地、府万物、直寓六骸、象耳目、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!彼且择日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!
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
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?其未邪?且子见执政而不违,子齐执政乎?
申徒嘉曰: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?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。闻之曰: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
子产曰:子既若是矣,犹与尧争善。计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
申徒嘉曰: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游于羿之彀中。中央者,中地也;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,不亦过乎!
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:子无乃称!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。仲尼曰: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及矣!
无趾曰: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亡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地,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!
孔子曰:丘则陋矣!夫子胡不入乎?请讲以所闻。
无趾出。孔子曰:弟子勉之!夫无趾,兀者也,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,而况全德之人乎!
无趾语老聃曰:孔丘之于至人,其未邪?彼何宾宾以学子为?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,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?
老聃曰: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,以可不可为一贯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
无趾曰:天刑之,安可解!
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能去也;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,数十而未止也。未尝有闻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,又以恶骇天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观之,果以恶骇天下。与寡人处,不至以月数,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;不至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国无宰,寡人传国焉。闷然而后应,氾而若辞。寡人丑乎,卒授之国。无几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恤焉若有亡也,若无与乐是国也。是何人者也?
仲尼曰:丘也尝使于楚矣,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。少焉眴若,皆弃之而走。不见己焉尔,不得类焉尔。所爱其母者,非爱其形也,爱使其形者也。战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;刖者之屦,无为爱之。皆无其本矣。为天子之诸御:不爪翦,不穿耳;取妻者止于外,不得复使。形全犹足以为尔,而况全德之人乎!今哀骀它未言而信,无功而亲,使人授己国,唯恐其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
哀公曰:何谓才全?
仲尼曰: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、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,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
何谓德不形?
曰: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为法也,内保之而外不荡也。德者,成和之修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离也。
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: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执民之纪而忧其死,吾自以为至通矣。今吾闻至人之言,恐吾无其实,轻用吾身而亡其国。吾与孔丘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。
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,灵公说之,而视全人:其脰肩肩。瓮盎大瘿说齐桓公,桓公说之,而视全人:其脰肩肩。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谓诚忘。
故圣人有所游,而知为孽,约为胶,德为接,工为商。圣人不谋,恶用知?不斫,恶用胶?无丧,恶用德?不货,恶用商?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,又恶用人!有人之形,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于人;无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于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属于人也;謷乎大哉,独成其天。
惠子谓庄子曰:人故无情乎?
庄子曰:然。
惠子曰:人而无情,何以谓之人?
庄子曰: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恶得不谓之人?
惠子曰:既谓之人,恶得无情?
庄子曰:是非吾所谓情也。吾所谓无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
惠子曰:不益生,何以有其身?
庄子曰: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无以好恶内伤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,劳乎子之精,倚树而吟,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!
💬白话参考
鲁国有个断足的人叫王骀,跟他游学的人和跟从孔子的一样多。常季问孔子说:王骀是个断足的人。跟他游学的人在鲁国和先生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诲,坐着不议论。学生们空空地去、满满地回。果真有不用言说的教化、无形中内心获得成就的吗?这是什么样的人呢?
孔子说:这位先生是圣人。我只是落后了还没有去请教。我都要把他当作老师,何况不如我的人呢!何止鲁国,我要引导天下人都去跟他学。
常季说:他是个断足的人,却能超过先生。差得也太远了。像这样的人,他的用心究竟怎么样呢?
孔子说:死生是大事,却不能改变他;即使天翻地覆,也不能使他丧失;他洞悉无所依凭的道理而不随物变迁,顺应万物的变化而坚守根本。
常季说:这是什么意思?
孔子说:从不同的角度看,肝和胆就像楚和越那样远;从相同的角度看,万物都是一体的。像这样的人,连耳目最适宜什么都不知道,而让心神游于德性的和谐境界。他看万物所共同的一面而不看失去什么,看失去自己的脚就像丢掉一块泥土。
常季说:他修养自己,用智慧领悟本心,用本心领悟常心。众物为什么追随他呢?
孔子说:人不流动的水上照影,而在静止的水上照影,只有静止才能留住众物使之止息。受命于地的,只有松柏在冬天夏天都保持青翠;受命于天的,只有舜得中正,他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,从而端正众生的生命。保全本初的征兆,无所畏惧的实质,勇敢的武士一个人冲入千军万马之中。为了求名而自我要求的尚且如此,何况统摄天地、包藏万物、寄寓六骸、以耳目为迹象、以智慧通彻那同一的认知而内心永不死亡的人呢!他即将择日升往更高境界,人们自然追随他。他哪里肯把俗物当回事呢!
申徒嘉是个断足的人,和郑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
第二天,他们又在同一堂室同席而坐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我先出去你就留下,你先出去我就留下。现在我要出去了,你可以留下吗?还是不行呢?而且你见到执政者也不回避,你以为自己和执政者一样吗?
申徒嘉说:先生的门下还有这样当执政的吗?你炫耀自己的执政身份而看不起人。我听说: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,落灰就不明亮。长期和贤人相处就没有过错。你现在从先生这里求取的东西很大,却说出这样的话,不也太过分了吗?
子产说:你已经是这样了,还要和尧争善。你估量一下自己的德行,还不能反省吗?
申徒嘉说:掩饰自己的过错、认为不该被断足的人很多;不掩饰自己的过错、认为自己不该保全双足的人很少。知道无可奈何而安于命运,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。走进后羿的射程之内,正中央是被射中的地方;然而没有被射中,这就是命。别人用他们完整的双脚嘲笑我残缺的双脚,多了去了,我常常愤然而怒;但到了先生这里,我就怒气全消。不知道是先生用善道洗刷了我呢?我跟先生游学十九年了,却从未感到我是个断足的人。如今你和我游于形骸之内,却从形骸之外来要求我,不也太过分了吗?
子产脸色一变,连忙说:你不要再说了!
鲁国有个断足的人叫叔山无趾,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你不谨慎,先前已经犯法成了这样。今天虽然来了,又怎么来得及呢!
无趾说:我只因不懂事而轻用我的身体,所以失了脚。现在我来,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,所以我要努力保全它。天无所不覆盖,地无所不运载,我把先生当作天地,哪知先生竟然是这样呢!
孔子说:是我浅陋了!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?说说你的见闻。
无趾出去后,孔子说:弟子们要努力啊!无趾是断足的人,还努力学习来弥补从前的过失,何况德性完全的人呢!
无趾对老子说:孔丘和至人比起来,还有差距吧?他为什么频频地向你学习呢?他追求的是用奇异的声名来轰动世人,不知道至人认为这些名声是枷锁吗?
老子说: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把死生看成一条线,把可和不可看成一致的,解除他的枷锁,可以吗?
无趾说: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,怎么能解除!
鲁哀公问孔子说: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,叫哀骀它。男人和他相处,就不想离开;女人见了他,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不如做他的妾的,有几十个。从不曾听说他提倡什么,不过是附和别人罢了。没有君主的权位来救人的死难,没有俸禄来填饱人的肚子,又以相貌丑得吓人,只附和而不倡导,见识不出世故,然而男人女人都聚在他跟前。这一定有什么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。我召他来一看,果然丑得吓人。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,我就对他的为人有了好感;不到一年,我就信任了他。国家没有宰相,我就把国政交给他。他淡然不答,漫不经心像是推辞。我很惭愧,终于把国家交给了他。没过多久,他就离开我走了。我若有所失,好像这国家再没有人能一起欢乐了。这是什么样的人啊?
孔子说:我曾出使楚国,正看见小猪在死母猪身上吃奶。一会儿都慌慌张张地跑了,因为母猪看不到它们了,不像同类了。小猪爱它的母亲,不是爱它的形体,而是爱支配形体的精神。战死的人埋葬时不用饰物;断脚的人不珍惜鞋子。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。给天子做侍从的,不剪指甲、不穿耳眼;娶妻的只能在外面服役,不能再到内廷。形体完整的尚且如此,何况德性完全的人呢!现在哀骀它不说话就取得信任,没有功业就让人亲近,让人把国家交给他,还唯恐他不接受,这一定是才性完全而德性不形于外的人。
哀公问:什么叫才性完全?
孔子说:死生存亡、穷达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寒暑,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、命运的流行。日夜互相交替,人的智慧不能预先窥见它们的开始。所以这些不足以扰乱心性的和谐,不可以侵入心灵深处。让心灵和悦通畅而不失愉悦;让日夜没有间断而和万物共感春天,这就是心中不断与四时生机相应。这就叫才性完全。
什么叫德性不外露?
孔子说:平是水静止的最高状态。它可以作为标准,内部保持平静而外表不起波澜。德是和谐修养的成果。德不外露,万物自然不离散。
后来哀公告诉闵子说:起初我以国君南面治理天下,执掌百姓的纲纪而忧虑他们的生死,自以为很通达了。今天听到至人的话,恐怕我没有那实际,轻用了我的身体而危害我的国家。我和孔丘不是君臣关系,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而已。
一个跛脚、驼背、缺唇的人游说卫灵公,灵公很喜欢他,反而觉得正常人脖子太细了。一个脖子上长了大瘤子的人游说齐桓公,桓公很喜欢他,反而觉得正常人的脖子太细了。所以德性有所长,形体就会被忘记。人如果不忘记应该忘记的而忘记不应该忘记的,这才是真正的忘记。
所以圣人无所游心——把智巧看作孽根,把约束看作胶漆,把小恩小惠看作应酬,把工巧看作商贾。圣人不图谋,哪里用得着智巧?不砍削,哪里用得着胶漆?不丧失,哪里用得着小恩小惠?不买卖,哪里用得着商贾?这四种是自然的养育。受自然养育的人,又哪里用得着人为!有人的形体,没有人的俗情。有人的形体,所以和人群相处;没有人的俗情,所以是非沾不上身。渺小啊,从属于人的方面;伟大啊,独自成就了自然之道。
惠子对庄子说:人本来没有情感吗?
庄子说:是的。
惠子说:人如果没有情感,为什么还叫做人?
庄子说:道给了他容貌,天给了他形体,怎么能不叫做人?
惠子说:既然叫做人,怎么能没有情感?
庄子说:你说的情不是我说的情。我说的无情,是说人不以好恶从内部伤害自己的身体,常常顺其自然而不人为地增益生命。
惠子说:不增益生命,怎么能有身体?
庄子说:道给了容貌,天给了形体,不要以好恶从内部伤害自己的身体。现在你耗散你的精神,劳累你的精力,靠着树就吟咏,靠着干枯的梧桐就打盹。天选择了你形体,你却用坚白石的理论来争鸣!
📝注释
德充符是庄子论"德性圆满"的专篇。提出"才全而德不形"——内在德性充盈,外在形态可以残缺。王骀、申徒嘉、叔山无趾、哀骀它等皆为形残德全之人,以此证明德性高于形体。德充于内则万物自然归附,与老子"上德不德"一脉相承。
6.内篇·大宗师第六白话注▼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!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: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
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。其出不欣,其入不距。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。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。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。是之谓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颡頯。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
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。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。故乐通物,非圣人也;有亲,非仁也;天时,非贤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
古之真人,其状义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;与乎其觚而不坚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;邴邴乎其似喜也,崔崔乎其不得已也,滀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,厉乎其似世也,謷乎其未可制也,连乎其似好闭也,惋乎忘其言也。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以刑为体者,绰乎其杀也;以礼为翼者,所以行于世也;以知为时者,不得已于事也;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,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。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
死生,命也;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与,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为父,而身犹爱之,而况其卓乎!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,而身犹死之,而况其真乎!
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犹有所遁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,是恒物之大情也。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。若人之形者,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其为乐可胜计邪!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善夭善老,善始善终,人犹效之,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!
夫道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。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。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狶韦氏得之,以挈天地;伏戏氏得之,以袭气母;维斗得之,终古不忒;日月得之,终古不息;堪坏得之,以袭昆仑;冯夷得之,以游大川;肩吾得之,以处太山。黄帝得之,以登云天;颛顼得之,以处玄宫;禺强得之,立乎北极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广,莫知其始,莫知其终。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说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东维,骑箕尾,而比于列星。
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:子之年长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
曰:吾闻道矣。
南伯子葵曰:道可得学邪?
曰:恶!恶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,庶几其果为圣人乎?不然,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犹守而告之,参日而后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后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后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;朝彻而后能见独;见独而后能无古今;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杀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为物无不将也,无不迎也,无不毁也,无不成也。其名为撄宁。撄宁也者,撄而后成者也。
南伯子葵曰:子独恶乎闻之?
曰:闻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,洛诵之孙闻之瞻明,瞻明闻之聂许,聂许闻之需役,需役闻之于讴,于讴闻之玄冥,玄冥闻之参寥,参寥闻之疑始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: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;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
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伟哉!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。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,跰𫏨而鉴于井,曰: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。
子祀曰:女恶之乎?
曰: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乘之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时也,失者顺也,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谓县解也。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
俄而子来有病,喘喘然将死,其妻子环而泣之。子犁往问之,曰:叱!避!无怛化!倚其户与之语曰:伟哉造化!又将奚以汝为?将奚以汝适?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
子来曰:父母于子,东西南北,唯命是从。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。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悍矣,彼何罪焉?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铸金,金踊跃曰:我且必为镆铘!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而曰:人耳人耳!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成然寐,蘧然觉。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友,曰: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,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?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
莫然有间,而子桑户死,未葬。孔子闻之,使子贡往待事焉。或编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!
子贡趋而进曰:敢问临尸而歌,礼乎?
二人相视而笑曰:是恶知礼意!
子贡反,以告孔子曰:彼何人者邪?修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,临尸而歌,颜色不变,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
孔子曰:彼游方之外者也,而丘游方之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,而丘使女往吊之,丘则陋矣。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彼以生为附赘县疣,以死为决𤴯溃痈。夫若然者,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!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;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;反复终始,不知端倪;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。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,以观众人之耳目哉!
子贡曰:然则夫子何方之依?
孔子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虽然,吾与汝共之。
子贡曰:敢问其方?
孔子曰:鱼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养给;相造乎道者,无事而生定。故曰: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。
子贡曰:敢问畸人?
曰: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
颜回问仲尼曰: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丧盖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怪之。
仲尼曰:夫孟孙氏尽之矣,进于知矣。唯简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简矣。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。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,有旦宅而无情死。孟孙氏特觉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且也相与吾之耳矣,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?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?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于寥天一。
意而子见许由,许由曰:尧何以资汝?
意而子曰: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
许由曰: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
意而子曰:虽然,吾愿游于其藩。
许由曰: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
意而子曰:夫无庄之失其美,据梁之失其力,黄帝之亡其知,皆在炉锤之间耳。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,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
许由曰:噫!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:吾师乎!吾师乎!𩐈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!
颜回曰:回益矣。
仲尼曰:何谓也?
曰:回忘仁义矣。
曰:可矣,犹未也。
他日复见,曰:回益矣。
曰:何谓也?
曰:回忘礼乐矣。
曰:可矣,犹未也。
他日复见,曰:回益矣。
曰:何谓也?
曰:回坐忘矣。
仲尼蹴然曰:何谓坐忘?
颜回曰: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
仲尼曰: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!丘也请从而后也。
子舆与子桑友。而霖雨十日,子舆曰:子桑殆病矣!裹饭而往食之。
至子桑之门,则若歌若哭,鼓琴曰:父邪!母邪!天乎!人乎!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。
子舆入,曰:子之歌诗,何故若是?
曰: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。父母岂欲吾贫哉?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,天地岂私贫我哉?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极者,命也夫!
💬白话参考
知道什么属于天的作用,知道什么属于人的作用,这就是最高的智慧了!知道天的作用是自然产生的;知道人的作用是用自己知道的来保养自己不知道的,以终其天年而不中途夭折,这是智慧的极致了。尽管如此,还有问题:知识必须有所依赖才能判断得恰当,而所依赖的对象本身还不确定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?所说的人不是天呢?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。
什么叫做真人?古代的真人,不违逆弱小,不自恃成功,不图谋事情。像这样的人,错过也不后悔,做对了也不自得。登高不发抖,入水不沾湿,入火不觉热。这是智慧达到了道的境界才能这样。
古代的真人,睡觉不做梦,醒来不忧愁,吃东西不觉得美味,呼吸很深。真人用脚跟呼吸,普通人用喉咙呼吸。被人屈服时,他们的喉头像噎住一样。嗜欲深的人,其天机就浅。
古代的真人,不知贪生,不知怕死。出生不欢喜,死亡不拒绝。无拘无束地去,无拘无束地来。不忘记自己的来源,不追求自己的归宿。承受生命而欣喜,忘记死亡而回归。这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道,不用人为去辅助天。这就是真人。像这样的人,心志专一,容貌寂静,额头宽大。冷峻像秋天,温暖像春天,喜怒和四时相通,对万物适宜而不知道他的极限。
所以圣人用兵,灭掉敌国却不失人心。利益恩泽施及万世,却不偏爱任何人。所以乐于与万物通情的,不是圣人;有偏爱的,不是仁人;观测天象的,不是贤人;利害不能相通的,不是君子;追求名声而失去自我的,不是士人;丧失自身而不真实的,不是役使别人的人。像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这些人,都是在替别人服役,适应别人的需要,而不能自己适应自己。
古代的真人,外表特殊而不结党,好像不足却不需要接受;特立独行而不固执,心胸开阔而虚已不浮华;怡然好像很高兴,行动又好像不得已;和悦的气色令人亲近,宽厚的德性令人归服;像世俗一样阔大,又像不能约束;沉默而像关闭了一样,无心而忘记了言语。以刑律为躯体,以礼仪为翅膀,以智慧为时机,以德性为依循。以刑律为躯体,就宽和地执行杀戮;以礼仪为翅膀,所以能行于世间;以智慧为时机,在事情上不得已;以德性为依循,是说和能行走的人一同登到高处,而人们真以为他是勤行的人。所以他喜欢的是一体,不喜欢的也是一体。同为一体的是一体,不同为一体的也是一体。一体时和天同类,不同一体时和人同类。天和人不能互相战胜,这就叫真人。
死生是天命,就像有昼夜的交替一样自然。有些事情人不能参与,这是万物的实情。人们把天当作父亲而爱它,何况那卓越的道呢!人们认为君主比自己强而为他效死,何况那真实的本体呢!
泉水干了,鱼就困在陆地上,互相吐气沾湿、用唾沫润湿,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。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,不如把两者都忘了而归于大道。大自然赋予我形体,用生使我劳苦,用老使我安逸,用死使我安息。所以把我的生当作好事,也就应该把我的死当作好事。
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沼泽里,以为很稳固了。但半夜有力的人把它们背走了,糊涂的人还不知道。藏小的在大里很得宜,还是会有丢失。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就不会丢失,这是万物的恒常之理。人们偶然获得了人的形体就高兴。像人的形体,千变万化无穷无尽,欢乐能计算得完吗!所以圣人要游于万物不能丢失的境地而与道共存。善生善老、善始善终,人们尚且效法它,何况那万物的根本、一切变化所依赖的道呢!
道是真实的存在,没有作为也没有形体。可以心传不可口授,可以心得不可目见。自己就是根本,没有天地之前,自古以来就已存在。产生了鬼神和上帝,产生了天地。在太极之上不算高,在六极之下不算深,在天地之前不算久,比上古还老不算老。狶韦氏得到了它,用来开辟天地;伏羲氏得到了它,用来调理元气;北斗星得到了它,永远不出差错;日月得到了它,永远运行不息;堪坏得到了它,做了昆仑山神;冯夷得到了它,巡游大川;肩吾得到了它,居于泰山。黄帝得到了它,登上了云天;颛顼得到了它,居于玄宫;禺强得到了它,立在北极;西王母得到了它,坐在少广山上,不知道开始也不知道终结。彭祖得到了它,上从有虞下至五霸;傅说得到了它,做了武丁的宰相,统御天下,乘着东维星、骑着箕尾星,排列在众星之中。
南伯子葵问女偊说:您的岁数很大了,但面色像孩童,为什么呢?
女偊说:我听闻了道。
南伯子葵说:道可以学吗?
女偊说:不!不可以!你不是那种人。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气却没有圣人的道,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气。我想教给他,也许他能成为圣人吧?不然的话,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气的人,也是容易的。我坚持着教他,三天后能遗忘天下;已经遗忘天下了,我又坚持着,七天后能遗忘外物;已经遗忘外物了,我又坚持着,九天后能遗忘生命;已经遗忘生命了,然后能清明透彻;清明透彻后能见到独立的存在;见到独立的存在后能没有古今;没有古今后能进入不生不死的境界。使生命死亡的东西不会死,使生命产生的东西没有生。它的作用,对万物没有不送走的,没有不迎接的,没有不毁坏的,没有不成全的。这种境界叫做"撄宁"。撄宁,就是与外物相接触而后保持宁静。
南伯子葵说:您是从哪里听来的呢?
女偊说:我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听来的,副墨的儿子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听来的,洛诵的孙子从瞻明那里听来的,瞻明从聂许那里听来的,聂许从需役那里听来的,需役从于讴那里听来的,于讴从玄冥那里听来的,玄冥从参寥那里听来的,参寥从疑始那里听来的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互相说:谁能把"无"当作头,把"生"当作脊梁,把"死"当作屁股;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的,我就和他做朋友。四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通,就做了朋友。
不久子舆生病了,子祀去看他。子舆说:伟大啊!造物者把我弄成这种弯曲的样子。驼背脊骨外露,五脏在上,下巴藏在肚脐,肩膀高于头顶,发髻朝天。阴阳之气失调了,但心里安然无事,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自己的影子,说:哎呀!造物者又把我弄成这种弯曲的样子!
子祀说:你讨厌这样吗?
子舆说:不,我为什么要讨厌!如果把我的左臂变成鸡,我就用它来报晓;如果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,我就用它来打鸟烤着吃;如果把我的屁股变成车轮,把我的精神变成马,我就乘着它,哪里还要再找车驾呢!而且得到是时机,失去是顺应,安于时机而顺应变化,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了。这就是古人说的倒悬之解。不能自我解脱的人,是被外物束缚了。况且事物不能胜过自然很久了,我又有什么可讨厌的呢!
不久子来也病了,喘气急促将要死了,妻子儿女围着他哭。子犁去看他,说:去!走开!不要惊动正在变化的人!靠着门对他说:伟大啊造化!又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?要把你送到哪里?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?要把你变成虫子的胳膊吗?
子来说:父母对子女,不论东西南北,都要听从命令。阴阳对于人,不亚于父母。它要我死而我不听从,我就太悖逆了,它有什么罪呢?大自然赋予我形体,用生使我劳苦,用老使我安逸,用死使我安息。所以把我的生当作好事,也就应该把我的死当作好事。现在铁匠铸金,金属跳起来说: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宝剑!铁匠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。现在偶然成了人的形体就说:我是人!我是人!造化者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。现在就把天地当作大熔炉,把造化当作大铁匠,到哪里去不可以呢!忽然睡着,忽然醒来。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互相为友,说:谁能相交在不相交之中,相助在没有作为之中?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、周游无穷、相忘于生命而没有尽头?三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通,就做了朋友。
不久子桑户死了,还没下葬。孔子听说,让子贡去帮忙办丧事。却看到一人编曲、一人弹琴,互相唱和:子桑户啊子桑户!你已经返本归真了,我们还作为人活在世上啊!
子贡快步上前说:请问对着尸体唱歌,合乎礼吗?
两人相视而笑说:他怎么知道礼的真意!
子贡回去告诉孔子说:他们是什么人啊?不修行德行,把形体置之度外,对着尸体唱歌,面不改色,无法形容他们。他们是什么人啊?
孔子说:他们是游于方域之外的人,而我是游于方域之内的人。外和内互不相干,我却让你去吊唁,是我浅陋了!他们正要和造物者做朋友,游于天地之间。他们把生看作赘瘤,把死看作脓疮破裂。像这样,又怎么知道死生先后的区别呢!借助不同的物质,寄托在同一形体之中;忘记了肝胆,遗弃了耳目;反复终始,不知道头绪;茫然在尘世之外徘徊,逍遥在无为的领域。他们怎么能糊里糊涂地遵守世俗的礼节,做给众人观看呢!
子贡说:那么先生依从哪一方呢?
孔子说:我是被上天惩罚的人。虽然这样,我和你一起努力吧。
子贡说:请问用什么方法?
孔子说:鱼适于水,人适于道。适于水的,挖个池子就生活满足了;适于道的,无事而心性安定。所以说:鱼在江湖中相忘,人在道术中相忘。
子贡说:请问那些异于世俗的人?
孔子说:异于世俗的人,不合于世俗却合于自然。所以说:自然是小人的人,是世间的君子;世间的君子,是自然的小人。
颜回问孔子说:孟孙才这个人,母亲死了,他哭泣没有眼泪,心里不悲伤,居丧不哀痛。这三样他都没有,却因善处丧事而闻名鲁国。难道真有没有实而能得虚名的吗?我很奇怪。
孔子说:孟孙氏已经超过了一般人,比懂得丧礼的人更进一步。丧事之所以想简单也做不到,但他已经有所简化了。孟孙氏不知人为什么会生,不知人为什么会死。不知该依恋生还是该向往死。只是顺从物化,去等待那不可预知的变化罢了!而且将要变化,怎么知道不变化呢?正不变化,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?我和你,还是没睡醒的人吧!他有形体变化带来的惊扰却没有内心的损伤,有精神的变化却没有实际的死亡。孟孙氏特别清醒,别人哭他也哭,就是这样。而且我们互相说着我罢了,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真的是我呢?你做梦变成鸟飞上天,做梦变成鱼潜入深渊。不知道现在说话的,是醒着的人呢,还是做梦的人呢?达到适意来不及笑,自然的笑来不及安排,安排而顺随变化,就进入空旷的天道之中了。
意而子去见许由。许由说:尧用什么教导了你?
意而子说:尧对我说:你一定要亲自实行仁义,明辨是非。
许由说:那你还来干什么呢?尧已经用仁义在你额上刺了字、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,你凭什么去遨游那自由自在、变化无穷的境界呢?
意而子说:虽然这样,我还是希望在它的边缘游历。
许由说:不行。盲人无法欣赏眉目颜色的美丽,瞎眼的人无法欣赏华丽服饰的绚丽。
意而子说:无庄忘记自己的美丽,据梁忘记自己的力气,黄帝忘记自己的智慧,都是在造化的熔炉里锻炼出来的。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治好我的刺伤、补好我的割伤,让我带着完整的身体追随先生呢?
许由说:唉!这也难说。我给你说个大概: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!它调和万物却不以为是义,泽及万世却不以为是仁,比上古还老却不以为老,覆载天地、雕刻万物形态却不以为巧。这就是我们要游的地方啊!
颜回说:我进步了。
孔子说:怎么说?
颜回说:我忘了仁义了。
孔子说: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
过了几天又见面,说:我进步了。
孔子说:怎么说?
颜回说:我忘了礼乐了。
孔子说: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
过了几天又见面,说:我进步了。
孔子说:怎么说?
颜回说:我坐忘了。
孔子惊讶地说:什么叫坐忘?
颜回说:遗忘肢体,抛弃聪明,离开形骸去掉智慧,和大道相通,就叫坐忘。
孔子说:同就没有偏好,化就没有执著。你真是贤人啊!我愿意跟在你后面学习。
子舆和子桑是朋友。下了十天雨,子舆说:子桑恐怕饿病了吧!包了饭送给他吃。
到了子桑的门前,就听到好像唱歌又像哭泣的声音,弹着琴说:父亲啊!母亲啊!天啊!人啊!声音微弱而急促地唱着诗。
子舆进去说:你唱的诗,怎么这样?
子桑说:我在想是谁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困苦的地步却想不出来。父母难道会要我贫困吗?天无私地覆盖一切,地无私地承载一切,天地难道会让我贫困吗?想找出那个支配者却找不到。然而到了这种极端困苦的境地,这就是命吧!
📝注释
大宗师是庄子论"得道"的最高篇章,也是庄子哲学中形而上色彩最浓的一篇。提出"真人""真知""道"的概念。其中"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""大块载我以形"为千古名句。女偊论道叙述了"外天下→外物→外生→朝彻→见独→无古今→不死不生"的悟道阶梯,是庄子认知论的核心。
7.内篇·应帝王第七白话注▼
啮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
蒲衣子曰: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,亦得人矣,而未始出于非人。泰氏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。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。其知情信,其德甚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
肩吾见狂接舆。狂接舆曰:日中始何以语女?
肩吾曰: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,人孰敢不听而化诸?
狂接舆曰:是欺德也。其于治天下也,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。夫圣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后行,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,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,而曾二虫之无知!
天根游于殷阳,至蓼水之上,适遭无名人而问焉,曰:请问为天下。
无名人曰:去!汝鄙人也,何问之不豫也!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
又复问。
无名人曰:汝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
阳子居见老聃曰: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
老聃曰:是于圣人也,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来田,猨狙之便、执斄之狗来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
阳子居蹴然曰:敢问明王之治。
老聃曰:明王之治: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,化贷万物而民弗恃。有莫举名,使物自喜。立乎不测,而游于无有者也。
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弃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以告壶子,曰: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
壶子曰: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
列子入,泣涕沾襟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,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!有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。
列子入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乡吾示之以天壤,名实不入,而机发于踵。是殆见吾善者机也。尝又与来。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且复相之。
列子入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乡吾示之以太冲莫胜,是殆见吾衡气机也。鲵桓之审为渊,止水之审为渊,流水之审为渊。渊有九名,此处三焉。尝又与来。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壶子曰:追之!
列子追之不及。反,以报壶子曰:已灭矣,已失矣,吾弗及也。
壶子曰: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与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谁何,因以为弟靡,因以为波流,故逃也。
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。三年不出,为其妻爨,食豕如食人,于事无与亲。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纷而封哉,一以是终。
无为名尸,无为谋府,无为事任,无为知主。体尽无穷,而游无朕。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,亦虚而已!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
南海之帝为倏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💬白话参考
啮缺问王倪,四次提问,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。啮缺因此跳起来大喜,跑去告诉蒲衣子。
蒲衣子说:你现在知道了吧?有虞氏(舜)不如泰氏(伏羲)。有虞氏还怀着仁心去笼络人心,虽然也得了人心,但还没有超出人为的局限。泰氏睡觉时安闲舒缓,醒时悠然自得。任人把自己当作马,任人把自己当作牛。他的智慧真实可信,他的德性纯真无伪,从来没有陷入人为的局限中。
肩吾见到狂人接舆。接舆说: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?
肩吾说:他告诉我说,做国君的人自己制定法度,人们谁敢不听从而被教化呢?
接舆说:这是欺诈的德性。用这个来治理天下,就像去海里开凿河道、让蚊子背山一样。圣人治理天下,是治理外在吗?先端正自己然后推行,确实能做的人就任用而已。而且鸟高飞以躲避弓箭的伤害,鼷鼠在社坛下挖深洞以躲避熏烟挖凿的祸患,你难道连这两种小虫都不如吗!
天根到殷阳游玩,来到蓼水边,恰巧遇到无名人就问:请问怎么治理天下?
无名人说:走开!你这个鄙陋的人,为什么问这么不愉快的问题!我正要和造物者做朋友,厌烦了就乘着虚无缥缈的鸟,飞出天地之外,在无何有之乡遨游,在广阔的原野居住。你为什么又拿治理天下的事来动摇我的心思呢?
天根又追问。
无名人说:你游心于淡泊,合气于寂寞,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夹杂私心,天下就治理好了。
阳子居去见老子说:如果有这样一个人,敏捷果断,明达事理,学道不倦。这样的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?
老子说:这样的人和圣人相比,不过是才子技艺被缚的工匠,劳形伤神罢了。而且虎豹因为美丽的皮毛招来狩猎,猿猴因为敏捷、狗因为会捉狐狸而招致羁绊。这样的人能和明王相比吗?
阳子居脸色一变说:请问明王的治理是怎样的?
老子说:明王的治理:功盖天下好像不是自己的功劳,教化万物而百姓不依赖。有功劳却不显扬自己的名声,使万物各得其所。立于不可测度的境界,而游于虚无的世界。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推算年月日时准确如神。郑国人见了他都跑开。列子见了却心醉神迷,回来告诉壶子说:开始我以为先生的道是最高的了,想不到还有更高的。
壶子说:我教给你的是表面的东西,还没教你实质的东西。你以为自己得道了吗?只有母鸡没有公鸡,又怎么能下蛋呢!你拿道的皮毛和世人周旋,必定显露,所以让人家能看透你。试着带他来,让他给我相面。
第二天,列子带季咸来看壶子。季咸出去对列子说:唉!你的先生要死了!活不了了!不超过十天了!我看见他面色怪异,像湿灰一样。
列子进去,泪流满面地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大地般的静态,像山一样寂然不动,他大概是看到我闭塞了生机。你再带他来。
第二天,又带季咸来看壶子。季咸出去对列子说:幸运啊!你的先生遇到我了!有救了!完全有生机了!我看到他闭塞中有生机了。
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地般的动态,名实都不入心,而生机从脚跟散发出来。他大概是看到我好的生机了。再带他来。
第二天,又带季咸来看壶子。季咸出去对列子说:你的先生精神不稳定,我没法给他相面。等他稳定了再相吧。
列子进去告诉壶子。壶子说: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虚无极的境界,他大概是看到我均衡的气机了。鲸鱼盘旋的深处是深渊,静止的水的深处是深渊,流动的水的深处是深渊。渊有九种名称,这里只展示了三种。再带他来。
第二天,又带季咸来看壶子。季咸还没站稳就惊慌失色地跑了。壶子说:追他!
列子去追没追上。回来说:已经不见踪影了,我追不到了。
壶子说:刚才我给他看的是我还没有从大道本源中出来。我向他显示虚无而随顺变化的状态,他不知道我是什么,时而如草随风摇,时而如水随波流,所以逃跑了。
从此列子才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学过什么,回到家里,三年不出门,替妻子烧火做饭,喂猪像喂人一样,对事情无论亲疏都一视同仁。去掉了雕琢回到了朴素,像木头一样独立于世。在纷乱的世界中守住自己的本真,终身如此。
不要成为名的载体,不要成为谋略的府库,不要被事务牵累,不要成为智慧的主宰。体会无穷的大道,游心于没有痕迹的境界。尽受天的赋予而没有自以为得,这就是虚静的心!至人的用心像镜子一样,对万物的来去既不迎也不送,如实反映而不留痕迹,所以能胜物而不被物损伤。
南海的帝王叫倏,北海的帝王叫忽,中央的帝王叫浑沌。倏和忽常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,浑沌待他们很好。倏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恩德,说:人都有七窍用来视、听、吃、呼吸,独有浑沌没有,我们试着给他凿开。每天凿一窍,七天后浑沌死了。
📝注释
应帝王是内篇最后一篇,讲得道之人如何治理天下。提出"顺物自然而无容私""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"的为政理念。核心是"无为而治"——不居功、不显名、不强行干预。结尾"浑沌开七窍而死"是全书最震撼的寓言之一——用人为的智巧破坏自然的本真,这就是一切祸患的根源。至人的心像明镜一样,"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