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宗羲

黄宗羲的《易学象数论》，是易学史上罕见的一部“清算之作”。六卷之中，他对象数之学作系统的源流考辨：首辨河图、洛书为宋人新说而非古有，次考先天四图、卦气、纳甲、纳音、爻辰、互体诸说的来龙去脉，主张“穷源竟委、去伪存真”。其要害不在抹杀象数，而在把附会于《易》的种种图说从“天启神授”还原为“历史文本”——河洛先天不是什么伏羲秘传，而是有作者、有时代、有师承脉络可考的人为构造。这一刀切下去，清代易学的方向随之改变：四库馆臣著录易类图书屡引其说以断河洛之伪，毛奇龄、胡渭《易图明辨》皆沿其路向而更趋精密。以思想家身份为易学建立文献学范式，梨洲是第一人。

黄宗羲于今人的意义，首先是一种态度：辨伪而不废术。他自己精于历算、通晓象数，斥图书之伪却不斥象数之用，其立场是“正本清源”而非“一棍打死”——这比后世凡涉象数便斥为迷信的简单化态度高明得多，也比晚清今文家借辨伪以张门户的做派平实得多。其次是一种方法：对任何号称“古传”的易图易说，先问三个问题——见于何书？始于何时？传自何人？这三个问题，正是现代易学史研究的基本功。当然，梨洲亦有矫枉过正处，如断言先天图绝无传授之迹，便把话说满了；其弟黄宗炎《图书辨惑》更趋激烈。今人读《易学象数论》，当取其考镜源流的理性，而补之以对“存疑”本身的节制——辨伪的尽头，是知道哪些问题尚不能下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