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君平

严君平把“卖卜”做成了一种思想姿态。《汉书》说他卜筮于成都市，凡来问者各因其人而导之向善——与子言依于孝、与弟言依于顺、与臣言依于忠，邪恶非正之问则“依蓍龟为言利害”，蓍龟在他手中不是定吉凶的机器，而是因人施教的门径。更难得的是那份节制：每天只卜数人，得百钱足以自养，便闭肆下帘，转而授人《老子》——市井卜肆由此成了讲坛，日者之业成了大隐于市的掩护。须知他并非自甘埋没——班固《汉书》将他附载于《王贡两龚鲍传》，与谷口郑子真并称，一位卜肆中人能进入正史的隐逸叙事，在两汉实属异数。

他也不是以清高自饰的隐士。残存至今的《老子指归》显示，君平之学自有体系：以“虚静自然”立说，把老子之道推演为贯通天地人伦的总原理，又融《易》理入《老》学，在经学章句之外另辟一条“道术”之路，后世注《老子》者多所称引——汉世《易》《老》往往并称相通，君平正是这条脉络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。扬雄少年从之游，终身受其熏染，晚年犹“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德”，蜀学一脉的精神底色正由此人奠定。

后世诗文反复咏叹“君平卖卜”，所咏其实不是占验如神，而是一个智者如何凭一技自立、在市井中保全思想的独立——卜以谋生，道以传人，两不相妨。这份精神高度，正是汉代卜者留给后世最可贵的遗产；对今日以术数为业者而言，它仍是比任何技法都高的一课。